加纳和特朗普的交易
作者：埃马纽埃尔·阿梅亚
阿约德吉·罗廷瓦
因德拉·沃恩斯
编辑：阿K
在被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抓获、被登记为美国遣返人员、并被送上一架飞往加纳首都阿克拉的飞机后，这些被遣返者抵达了他们在加纳的临时“家”：邦达塞军事营。
据加纳民间社会组织“民主中心”（Democracy Hub）的召集人、律师奥利弗·巴克-沃马沃（Oliver Barker-Vormawor）称，在位于阿克拉郊外的一处现役军事训练基地营地里，所有被驱逐者均无法获得自来水和床上用品，妇女被剥夺了卫生用品，病患也无法获得医疗照护。巴克-沃马沃正于法庭上代表 11 名被驱逐者。他表示，被驱逐者向他描述的营地条件“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
巴克-沃马沃认为，过去几周，已有 42 名被美国驱逐的人员分批抵达阿克拉，每次约 10 至 15 人。此前，加纳加入了包括斯威士兰、卢旺达和乌干达在内的越来越多的非洲国家行列，这些国家在面对美国日益右倾的政府时，曾备受争议地同意接收被驱逐者。由于加纳政府的保密操作，他表示难以确定确切抵达人数。
唐纳德·特朗普总统未经正当程序在美国境内拘留、监禁并将个人驱逐至第三国的决定，已占据全球媒体头条。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其政府正以弱势群体的生命与自由为筹码，向加纳等国索取让步。加纳政府则被指为迎合美国，牺牲国家主权并违反国际协议与国内法。
约翰·德拉马尼·马哈马总统在 9 月宣布该计划时表示，加纳只会接收西非裔人士，并将根据西非国家经济共同体（ECOWAS）成员国享有的自由流动权，把他们遣返回国。开放民主组织（openDemocracy）查阅了巴克-沃马沃所代表的 11 名被遣返者的法庭文件，文件证实他们全部来自西非，但无一人为加纳公民。
据巴克-沃马沃称，这些被驱逐者在军事基地期间被剥夺与朋友、家人及律师联系的权利。巴克-沃马沃是在他们获释并被转移出加纳后才与之取得联系。出于对其描述之拘留条件的担忧，他所领导的“民主中心”已对加纳政府发起两项诉讼，试图树立法律先例，防止未来重演。
第一起诉讼在加纳人权法院提起，认为拘留 11 名被驱逐者违反加纳宪法以及该国依据 1951 年《难民公约》、非洲统一组织《难民公约》与《联合国禁止酷刑公约》所承担的国际义务；这些公约明确禁止将个人遣返至可能面临迫害或酷刑之地。
第二起诉讼在加纳最高法院提起，质疑政府最初接收任何美国驱逐者的决定，理由是加纳宪法限制总统不得在未经议会同意与批准的情况下签署此类协议。
马哈马总统的支持者对此予以反驳，强调其签署该协议无须议会批准。议会多数党领袖、马哈马所在政党的成员马哈马·阿亚里加称，政府此举符合更广泛的国家利益。
2025 年 10 月 28 日，最高法院责令总检察长办公室在两周内对相关申请作出回应，并指出此案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法院注意到，总检察长缺席庭审，且此前未回应该团体提出的证据开示请求及临时禁令申请——后者本可在诉讼期间暂时中止美加遣返协议的执行。总检察长此前亦多次缺席备受瞩目的案件，批评者称这是其意在拖延诉讼进程的策略。
这并非加纳首次接收来自其他国家的遣返人员。
2016 年 1 月，两名曾被美国关押在关塔那摩湾的也门公民依据加纳政府与奥巴马政府达成的协议被安置至加纳。彼时，加纳称出于“人道主义理由”，同意该安排；按协议，美国将向加纳提供 30 万美元，用于两年安置。
但次年，加纳最高法院裁定政府接收二人违宪。随后议会决定，被拘留者可申请难民身份，得以无限期留在加纳。
当时，加纳政府首脑尚处其第一个任期。九年后，马哈马总统再次掌权，被批评者指责其重蹈覆辙。
然而，这一次，马哈马政府走得更远。巴克-沃马沃称，遣返者抵达军事设施数日后，至少六人被秘密转移至邻国多哥，距阿克拉约三小时车程。
按照加纳与美国达成的协议，加纳应将来自西非的被驱逐者“移交”给各自政府，并履行正式程序。但据巴克-沃马沃说，加纳政府在未征得多哥政府同意、亦未通过边境检查站的情况下，将这些被驱逐者带入多哥境内——其中据称仅三人为多哥公民。
六人中的一位尼日利亚人向 BBC 讲述了自己在多哥被“抛弃”的经历。
他说：“他们没从正门带我们走，而是从后门带我们走。他们贿赂了那里的警察，然后把我们丢在了多哥。”
“我们没有任何证件，在多哥生活非常艰难，”这名男子补充道。“我们在多哥没有任何亲人。我们只能困在一家酒店里。现在，我们只能努力活下去，直到我们的律师能够帮助我们解决这个问题。”
“加纳未经正规边境检查，就将部分被拘留者偷偷送往多哥，并将他们丢弃在那里，这种做法令人震惊，”代表六名受影响者的律师巴克-沃马沃说。“应以人道方式将遣返者送回其祖国。不能把人们送回他们曾经逃离的敌对环境。”
迄今为止，多哥外交部和多哥驻阿克拉大使馆均未就事先知悉或同意加纳行动一事发表公开声明。根据大使馆指示，openDemocracy 已致函多哥驻加纳大使，询问多哥对加纳涉嫌将西非被驱逐者转移至多哥的立场，但尚未收到回复。
加纳大学莱贡国际事务与外交中心副教授丹尼尔·德拉马尼·基波-苏涅齐警告，若上述指控属实，多哥政府可能作出负面回应。
“如果这些报道属实，那就意味着加纳政府的行为缺乏诚意，”基波-苏涅齐说。“多哥绝不会容忍这种行为，尤其在未经正当程序的情况下，他国公民被拒之门外。”
加纳外交部长塞缪尔·奥库泽托·阿布拉夸在 9 月 15 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告诉记者：“我们的决定完全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和泛非团结精神，在需要之处提供临时庇护，以防止进一步的人类苦难，并维护我们作为负责任区域行为体的信誉。”
他还表示：“加纳的决定必须被理解为一种泛非同情心的体现，而非出于交易目的。”并称加纳有法律依据接收这些被驱逐者，因为他们来自西非经共体成员国。依照规则，成员国公民无需签证即可在其他西非国家停留最多 90 天。
阿布拉夸坚称，加纳接收这些被驱逐者并未获得任何经济或物质利益。
然而将近三周后，他接受当地电视台采访时的表述却显得大相径庭。
阿布拉夸透露，是加纳主动与美国展开谈判，提出包括撤销特朗普政府 7 月对加纳（及其他三个非洲国家）实施的签证限制在内的诉求。他称，这些限制严重影响希望赴美留学的加纳学生，因为限制涉及入境条件与停留时间。
外交部长还表示，加纳希望美国延长其参与《非洲增长与机遇法案》（AGOA）的期限。该贸易协定已于上月到期，在过去 25 年中，使 32 个非洲国家的部分商品免税进入美国市场。
《非洲增长与机遇法案》的失效，加上唐纳德·特朗普发起的关税战，意味着加纳贸易商如今面临15% 的关税，而这些商品此前可免税进入美国。加纳进出口商协会执行秘书萨姆森·阿萨基·阿温戈比特告诉 openDemocracy，这些额外成本侵蚀利润率、削弱加纳出口竞争力。
“影响非常严重，给企业造成重大损失。我们本希望政府能要求暂停催收两到三个月，但并未实现。”
阿温戈比特认为，若 AGOA 续签持续拖延，加纳的贸易逆差可能加剧，亦将减少稳定经济所需的关键美元流入。他同时批评加纳在谈判过程中的透明度不足，称：“加纳政府本应通过非洲联盟进行谈判，而非以单一国家身份推进。”
尽管外交部长否认加纳接收被驱逐者的决定旨在换取美国让步，但值得注意的是，在马哈马总统宣布接收来自美国的西非被驱逐者不到三周后，美国即取消了对加纳人的签证限制。
不过，美国尚未对加纳的其他诉求采取行动：加纳对美出口仍面临 15% 关税，且 AGOA 下给予加纳的优惠待遇尚未延长。
加纳政府的批评者指出，阿布拉夸的电视采访坐实了加纳在与美国的谈判中将驱逐者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
加纳管理与公共管理学院国际关系学者马乌科-耶武加教授告诉 openDemocracy，鉴于被驱逐者大多非自愿进入加纳，ECOWAS 的规定不能成为该协议的法理基础。
“民主中心”对政府提起的诉讼亦质疑政府援引 ECOWAS 自由流动议定书的做法，认为该议定书适用于自愿旅行，并不涵盖从成员国被强制驱逐出境的情形。
“我们不能替美国打这场仗。若这项协议让加纳看起来卷入违反国际协议的行径，它就可能损毁加纳的声誉。”马乌科-耶武加说。
“从一开始，这位部长就未对协议保持足够的坦诚、公开与直率，这对于一位外交部长而言是不够‘外交’的。”议会外交事务委员会副主席、反对党新爱国党成员娜娜·阿萨福-阿杰伊·阿耶表示。
阿耶称，政府在未充分向议会披露的情况下接收被驱逐者，损害加纳主权，并为未来双边交往树立危险先例。反对党将继续推动问责，拟迫使外交部长向议会披露协议的具体条款与影响。
对于许多居住海外的加纳人而言，美加遣返协议令他们尴尬、恐惧且失望，也玷污了加纳长期以来泛非主义倡导者的形象。
在美国生活逾二十年的 30 岁加纳裔美国人阿贝娜·阿尼瓦（Abena Aniwaa）称，在纽约布朗克斯区庞大的加纳移民社区中，焦虑情绪蔓延。
阿尼瓦切身感受到遣返浪潮的冲击：她姑姑的伴侣是美国一名无证移民，持有工作许可。但今年早些时候，当他前往续签时，被 ICE 官员拘留，不久后即被遣返回加纳。
在恐惧之下，阿尼瓦参与的新泽西州加纳教会团体成为一个避难所。教会为移民组织了支持网络，帮助他们了解自身权利，并联系律师抗辩驱逐令。
“这是唯一一个人们仍然保有一丝希望的地方。”她说。
但对阿尼瓦而言，加纳接收被驱逐者所带来的道德困境与情感创伤仍挥之不去。她追问：“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非洲同胞？”
# 作者 本文由Emmanuel Ameyaw 担任首席记者。Ayodeji Rotinwa 和 Indra Warnes亦贡献了大量补充报道与撰写工作。 Emmanuel Ameyaw 是一位加纳记者，也是气候新闻出版物《气候洞察》的创始人。